狂人日记

表哥喜事,四邻亲友,熙熙攘攘。

桌上摆着冷菜,盐水猪肝。

冷菜好几盘,满座举箸大嚼。席上不免闲谈,有说新娘子好看,有说家长里短,一派欢喜。

在这席面之上,我不知从表哥家哪里寻来一本书。

书中,通篇写着人吃人,说要将人养得肥硕,而后拿来啖食。应该吃的,不应该吃的,可是仍然要吃,又怕别人说破他……

我望着席上众人,夹起盐水肝,谈笑自若,杯盏交错,书上那些可怖的字句,和满席喜庆的气氛格格不入。

从未有人提起这“吃人”的话。

如果有,大约是老妈习惯牢骚两句:天下乌鸦一般黑。一日权在手,谁可不低头。还有老爸的:朝中无人莫做官。桌上谈世道的没有,谈吃人的也没。

大家只谈新妇,谈喜筵,谈吉庆,竟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人与人之间,竟藏着这般可怖的勾当。

那时我年纪尚幼,分不清何为小说,何为散文,只晓得这纸上的文字,读得叫人诧异:他们会吃人,就未必不会吃我…

那一日,表哥新婚,特欣悦。

我还记得他凝望新娘子,顾盼神飞,眉目之间满是热切的欢喜。

满堂红烛,人声鼎沸,俗世喜乐,再看书本里,这般可怖的情状。

我懵懂无知,不领会,世界上真的有人的心底,原是藏着噬人的念头?想来可怕。长大,我才知晓,那文字,便是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

年岁渐长,再回头回想那一场喜筵,我第一次读《狂人日记》。

年岁如朝换代,山河易主,好比大明覆灭,满清入主。

表面看去,人间依旧是一派烟火热闹,礼乐衣冠仿佛依旧,早已悄悄改换了模样。就像八大山人笔下那一双白眼,看透了这层假面,冷眼觑遍世间众生。

回想当年的喜筵,红烛摇曳,人声鼎沸。满眼是喜庆的红,杯中是温热的酒,可书页里藏着的,却是截然相反的冷漠。

这文字,却撕开一层体面的面皮,露出底下埋藏千百年的旧痼。

所谓吃人,未必便是看得见的生啖血肉,乃是礼教、法度、制度、说辞、规则,于无形之中,将人的血肉精神,慢慢啃噬殆尽。

我常常回想那一日,那文字。

席上的众人,本都是寻常的乡人。

他们会为婚嫁而欢喜,会为口腹而开怀,满口世俗的善言,并非青面獠牙的恶鬼。

可便是这般寻常的人,也会不知不觉坠入这噬人的罗网。

有的是噬人者,有的是被噬者。

更有许多人,自己尚浑噩不觉,已然成了这秩序里的一份子。

书中的狂人,终日惶惶,疑心周遭的人都要吃他。旁人看他,只当是疯癫。年少读它,只当是荒诞的谵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年长,再读,才晓得这并非虚妄,《狂人日记》说,凡事须得研究,才会明白。

八大山人笔下的白眼,不是故作狂放,乃是看透世间种种虚伪,冷眼看待浮沉人世。

朝代可以改换,世相可以翻新,可人心之中那噬人的根性,未必便会随同世事一同消亡。

我也曾暗自发问:怕什么?怕那些张牙舞爪的恶人么?

殊不知最可怖的,原不是面目狰狞的凶徒,反倒是那些同你一同吃酒闲谈,面上一团和气的人。

他们置身于世法之中,于不知不觉间,便成了噬人秩序的帮凶。更有甚者,自己本是被吞噬的人,反倒转头,去帮着一同噬人。

手握权柄者,坐拥资财者,有权势傍身者,都不免存着这般噬人的心思。

他们并不露出獠牙,也不明火执仗,不过是改换一套说辞,装出一副公允仁厚的模样,行的依旧是噬人的勾当。

拿规矩做利刃,借利害作罗网,把普通人的血汗尊严,一点点嚼碎啃尽。

被噬的人,往往尚且蒙在鼓里,反倒还要随声附和,称颂世道的公道。

这噬人的勾当,从来不肯赤裸裸摆在明处。

酒席之上,人人笑逐颜开,满口仁义道德,有人被啃噬殆尽,竟还不知自己究竟是如何落得这般境地。

这便是世间最可怕的地方,噬人者披上了体面的外衣,叫人难辨真假,分不清哪一副笑脸背后,藏着吞人的野心:

狡猾伪善口蜜腹剑阳奉阴违虚情假意两面三刀笑里藏刀矫饰伪行老奸巨猾诡计多端阴险狡诈居心叵测城府深沉狡黠诡诈蛇蝎心肠虚伪狡诈深藏祸心瞒心昧己虚与委蛇言不由……

书上写着许多字,却挤不出更好的词来骂吃人者,罢了,须十分小心,《狂人日记》怕得有理: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